山里的比安卡

行走世间都是妖怪。

[授权翻译]时间悖论 The Grandfather Paradox - 第8章

第7章

第8章(非常长)

林在范是被一阵雷声惊醒的。

他坐起身时,脑袋嗡嗡作响,脖子后面一阵刺痛,他从纠缠的被子里挣脱下床,整个人头昏脑胀。现在几点了?第二声雷更响更尖锐,吓得他一抖,差点绊倒在地毯上。

他打开灯,走到客厅里,心跳猛地加快。桌子上摆着已经变冷了的食物,可能是朴珍荣担心有人肚子饿,走前留下的。此刻客厅里空空荡荡,突然显得灯光昏暗而扎眼。

感觉不太对劲。他站在昏黄的光线里慢吞吞地眨眼,脖子后面汗毛根根直立,尽管是在自家客厅里,他控制不住地全身紧绷。一串接连响起的雷声提醒他,得去看看有谦,虽然这个小男孩从不惧怕打雷,朴珍荣才是那个讨厌电闪雷鸣的人。

他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,一道闪电照亮了黑乎乎的咖啡桌,上面放着什么东西。林在范发现那是一本书。书不大,黑色封皮,看起来意外地眼熟。朴珍荣的书有时摊得满屋子都是,林在范已经习惯了。眼前这本书没有标识,四周都有磨损;珍荣的书都是乱糟糟扔在一边,但是这本书仿佛是被刻意端端正正在摆在桌子正中央的。

他凑近一些,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起来——他认出来了,那是金有谦的日程本。这本书竟然让林在范如此惊慌不安。它为什么会在这里?明明他今天回家时看到少年的鞋已经不再这里了。就和约定好的一样,他已经走了。

有谦米比往日还要安静。林在范转身往儿子的卧室去。一阵格外尖利的雷声惊得他一跳,回荡在窄小的客厅里,令他脊椎发凉。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,惊惧交加,胃剧烈地扭动着。

这一次他看到本子的封皮上贴着一张便利贴?刚刚不是还没有吗?还是它一直贴在那?是他一心担心有谦米所以视而不见吗?

给父亲。

很难想象这简单的三个字让林在范的神经有多么紧张。他环视一圈,确认除了他没有其他任何人在这个房间里;但当他向前一步时,不禁还是觉得有人注视着他。

他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,犹豫着拿起本子。因为塞满了照片,所以比普通的笔记本厚很多。有些照片的边角伸出来。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刺探别人的隐私,但不知为何,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翻开看看。“给父亲。”这是有谦准备给自己父亲的,与他无关。

看一页无伤大雅。只是为了确认这是不是有谦落下的。

林在范做好准备,翻过封面,手指难以察觉地颤抖,仿佛对即将呈现的内容充满畏惧。但他没道理畏惧——一个青春期少年的日记,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?

映入眼帘的第一页让他不禁松了口气,甚至露出了一点微笑。这一页贴着两张照片,都是同一种奇怪的相纸,质量很好很坚韧,但因为时间久了而磨损变旧。第一张照片里的人是有谦和另一个少年 ,林在范猜测那一定是他的男朋友,因为有谦的手臂紧紧环绕着少年,满怀爱意地注视着他;少年自己对镜头微笑着,可能是在看着拍照的人。林在范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,觉得他有点眼熟——他笑起来时的脸颊...

紧接着他看到了第二张照片。他的心仿佛一瞬间坠进了胃里。

是他们。他们一家三口。有谦米坐在林在范腿上,伸长手臂想要拿桌上的玩具卡车;林在范坐在电视前半睡半醒;珍荣微笑着告诉他们看镜头。照片的背面写着“在范,珍荣,有谦”的字样。真见鬼。他们的照片怎么会在金有谦手里?

林在范清楚地记得这张照片就是几天前的事情——确切来说,就是金有谦出现在路灯下的长椅上那天晚上。但眼前的照片显然有些年头了,应该是在相簿里存放了好多年,边角已然变皱泛黄。这怎么可能?尚未存在的照片怎么可能就变旧了?

林在范注意到照片旁边用潦草的字迹标注了什么。他稍微转动本子,借着光线仔细查看。有一只箭头指向第一张照片,标注是“现在”;又指向第二张照片,标注着“过去”。

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;他慌乱地翻页,查看左上角印刷的日期。

2027年1月1日

有谦……有谦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。

(接上页)Bam说我不应该把写完的东西到处乱扔,就送给我这个日程本。他说以防万一我又忘记了现实里发生了什么。之前时空旅行时这种事确实发生过几次。我需要把事情记录下来,以免自己有一天回来,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

所以,虽然这听起来真他妈蠢,我叫林有谦,今年十七岁,快十八了。我在世宗科学高中上学。住在九老区20街4栋23号。今年是2027年。

林在范意识到这内容意味着什么时,他的嗓子干涸了。

有谦是他的儿子。

这是基本信息。我之所以要写这些东西,是因为,额,我是个时间旅行者。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始的。艺琳总是说我花了太多时间陷在过去里。总而言之,我可以随意地回到几秒或者几分钟前;但如果要穿越回到几天、几周、甚至几年之前,就必须借助照片。只要我有那个时候的照片,我就可以回去。打个比方,就像电脑游戏的存档。我回到过去,乱搞一通,等我再回来,我所生活的现实世界就改变了。

所以林有谦,如果你现在读到这里,别想着买彩票那些乱七八糟的。相信我,我试过了,没达到我想要的结果。我要你记住,你所做的一切,都只为了一件事。

林在范翻到下一页。只贴了一张照片,剩下的空间被一张剪报占据。他的心脏仿佛一瞬间停止了。

照片里是他本人。穿着僵直的高领白色衬衫,黑色裤子,一手扶着做同样打扮的有谦的肩膀;他们身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圈蜡烛,当中放着黑色的相框,用白色玫瑰装饰,照片上是珍荣微笑的脸。

他又去看剪报的标题,在他心中盘旋的怀疑渐渐变成崩溃的绝望。

悲剧:酒驾肇事 致死2人

不可能。这不是真的。剪报是假的。这是个愚蠢的玩笑。

我六岁那年,Papa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。Jackson叔叔说,他们谁都没预料到。一切都太突然了。那天下着大雨,一个司机喝醉了酒,车撞到路崖上,挡住了路口。肇事司机也死了。我以前觉得他还不如活着,这样父亲的怒气也能有一个发泄的出口。那天Papa从修车店取了车回家,在路口躲闪不及,另一辆车开过来,刚好撞上了他的车,撞在驾驶员的位置上。父亲没有告诉我这些,我都是从俊昊叔叔那里听来的。父亲讨厌谈起Papa。

林在范翻页的手不住颤抖,冷得像结冰一样。这本日记笔迹潦草,到处贴着照片。

那时候的事我大多不记得了。父亲把Papa的遗物和照片都扔掉了。最开始父亲看起来很正常,只是拒绝和人说话。我想他非常悲痛,可能更想一个人独处,所以我就没有打搅他。那之后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。我猜那个时候大家也是那么想的,大家都觉得他的伤痛可以被时间治愈,没人和他提起Papa的事,也没人再过问他过得怎么样。

也许我应该告诉大家他很痛苦。

我想他生气,难过,都是我的错。我必须想个办法。

林在范用他最后的逻辑保持清醒,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。珍荣正安全地走在回家的路上;谦米在他房间里乖乖地睡觉。这一些都是一个愚蠢的恶作剧。他想推翻这一切,迫切地想找到什么证据证实这些都是假的,所以他继续读下去。

接下去的几页记录的都是一些相似的内容,生活里这样那样的小事,贴满了照片和纸片。林在范急切地压平照片,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检查里面的内容。突然他身边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,惊得他差点手一抖扔开书。

他惊恐地睁大眼,环顾四周。什么也没有。

他看着这些照片,发现这些相纸材质十分特殊;他又想到,这都是十年后的东西啊。他产生了一个想法。他捡起书,再次触碰照片——噪音消失了,场景飞快变换,他发现自己坐在同一间客厅里,只是灯光更亮,雨声消失了,四周更加安静。

有谦躲在房间的角落里,手里摆弄着一个旧相机,是Daddy把Papa所有遗物都扔出去时遗漏下来的。他的眼神疲惫而呆滞,充满了迷茫的泪水。他衣服的尺寸都不合适了,也不够穿。但他不敢告诉Daddy,害怕他又要大吼大叫。

他的Daddy坐在餐桌前,整理自从Papa过世后就堆成山的文件。Mark叔叔说过他可以帮忙,但Daddy说他不想麻烦他们。他最近一直在喝一种东西,Papa活着的时候有谦从没见过。他有一次偷偷尝了一点,被Daddy发现了,把他揍得鼻血直流。

Daddy从来不曾这样打过他。

他道歉了,但有谦还是哭得很伤心。

林在范把手从照片上拔出来,胸腔里像是风箱拉动那样呼哧呼哧费力呼吸着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需要一个解释。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...

他手忙脚乱地翻到下一页,手指触碰另一张照片——

这张照片里的有谦明显长大了一些,在段宜恩和王嘉尔公寓后面的公园里,坐在野餐布的一角安静地吃三明治;Bambam也在镜头里,快乐地摆了个pose。这应该是段宜恩王嘉尔带他们去出去玩时拍的照片。

现在是十岁的有谦,正骑着自行车,在去往Bambam家的路上。自行车是父亲送给他九岁生日的礼物 —— 大概是他想让有谦尽可能待在外面不要回家。这令人迷茫: 有些时候,父亲带他去买玩具,买巧克力奶昔,送他自行车;有些时候父亲大吼大叫,摔门离开,几天不回家。有谦无法分辨是哪一种情况,所以他躲在自己卧室里,或者去学校,去Bambam家,尽量离父亲远远的。

然而他的回避本身又会惹怒父亲。有谦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
段宜恩和王嘉尔今天留他吃了午饭,之后带他去了公园——他们说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Bambam有次还提起,他们曾经商议搬家,以便住得近一些,方便照应,但有谦的父亲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。父亲极其厌恶别人关心他的生活,甚至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情绪低落;他总说那些人不怀好意。他说那不关他们的事,少来假惺惺地假装关心他。

也许他不知道关心他的人看到他这样痛苦,会有多心痛;如果他知道,他就不会生他们的气了。

林在范读到这里,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感到一阵反胃。

大多数照片都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内容,极为破败荒凉。其中一张是有谦的房间,门开着,林在范能看见那扇门外的客厅,所有陈设都破损老旧,乱七八糟,是一个正常情况下他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状况。这张照片旁边,贴着一张咖啡馆的招工广告。

林在范今天失去了工作。有谦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找到下一个,或者会不会找下一个。他们欠了很多账单,学校的学费还没着落,即便他们现有的救助金也不够填补的。有谦不想再问Mark和Jackson要钱了。

如果林在范能停止酗酒,他们可能还能攒出足够的钱支付基本的生活开销。但他每次都是怒吼回去,根本不听有谦说话。

有谦偶尔会狠下心来,发誓等他上了大学,就再也不回家了。他要把这个破烂的房子、林在范、还有他不幸的生活彻底扔在身后,重新开始他的人生。但他又想起Bambam,想起Mark和Jackson,想起他的父亲,这些念头就像被按在他身上的烟头一样熄灭了,只留下圆形的细小伤疤。

林在范双手疯狂颤抖,几乎无法翻动纸页。下一张照片的日期相隔不远: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沾血的纱布,林在范勉强认出了这个地方,毕竟他去过段宜恩家太多次了——这是Bambam的房间。林在范不情愿地触碰照片,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。

“怎么样?”有谦弯着腰,双腿交叉坐在地板上,衬衫团成一团捏在手里。Bambam一言不发。他举着手电筒,借着明亮的光线从有谦背上挑玻璃渣,夹出来扔到水碗里,水已经被血染成淡淡的粉色。

“有谦,”Bambam终于镇定地开口,“我觉得你应该报...”

“别说了。”有谦咬紧牙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“你总要做点什么吧?”Bambam痛苦地叹气,徒劳地用酒精棉擦去他背上的血迹,“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伤口了,之前都没像这样。”

“如果他们上诉了怎么办?如果他们把他关起来呢?”有谦转过身,疼得嘶嘶出声,“你会把你父亲送进监狱吗,Bam?”

“我会寻求帮助的,”Bambam坚定地说,“有谦,求你了,趁事情还没那么糟。”

“已经很糟糕了,”有谦喃喃自语,“Bam,我不知道怎么办。他不出门,也不吃东西...就好像他一心等死。”

场景消失了。林在范意识到了可怕的事实。他之前看见的、有谦背上的伤口,是...

...是我做的。林在范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句话。他继续翻阅笔记剩下的内容,扫过一张张照片,全都是有谦的生活分崩离析的记录。他想让这场噩梦早点结束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。他想停下来,找到一种什么宣泄情绪的方式,让他从这场活生生的地狱里解脱。他翻到了日记本的最后几页;他急切地想看到结局,又害怕即将出现在他眼前的内容。

他停住了。这一页没有图片,没有笔迹,只有孤零零一张剪报,墨迹晕开,皱皱巴巴,好像曾经有人把它团成一团,又仔仔细细重新展开抻平,把它贴在这里。

43岁男性自杀身亡;养子再次成为孤儿

没有任何标注,没有图片,这一页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他翻过这页。完全失去了知觉。这厚厚一沓照片,讲述了一个逐渐成型的悲剧。

都是我做的。
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只有羞愧。羞愧把他整个人掏空、碾碎了。他无法挣脱这种感觉。就是这个了,他想,这就是故事的结局。有谦到这里,想要弄懂一些事情,甚至可能是想要复仇,或者...

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又触碰到了其中一张照片。场景再次变换。他被吸进去,发现自己还是坐在这件客厅里,不同的是,屋里还有很多人,来来往往,从他和珍荣的房间里搬出很多盒子来,窃窃私语着。

“Hey,”有谦抬起头,Bambam在他身边坐下来。他们并肩坐在林在范的旧房间外面。王嘉尔搬着另一个纸箱走出来放在门边,他们挪动着给他让了路。

Bambam手里拿着一样东西 ——一本破旧褪色的、白绿相间的相册。“看我找到了什么。”

有谦沉默地接过来,疑惑地看着Bambam,满脸疲惫。Bambam回以一个鼓励的、安慰的眼神。于是他把先前拿在手里的蓝光碟和独立电影集放下,打开了Bambam给他的相册,顿住了。

“看来他还没全扔掉,对吧?”Bambam小心地打量有谦,抱膝坐在他身边,扫过影集里他们童年时期的照片。他注意到有谦的眼睛紧紧盯着其中一个男人,怀里坐着一个小男孩,手里挥舞着玩具卡车;另一个男人抬高手,拍下这张照片。“嗯,这些照片散落在他其他的东西里,我把它们捡出来整理在这里了。”

“他还留着这些?”有谦翻过几页,手指划过另一张照片。照片上还是那个小男孩,用模子压饼干,旁边是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男人,一边开怀大笑,一边捡起面团放进烤盘里。他笑起来时的眼睛周围有好看的褶子。

“你知道吗,我觉得...”Bambam咬着嘴唇,声音充满希望,焦虑地看着有谦,“我觉得我爸爸说的是对的。他以前真的很爱你。

有谦冷笑一声,一挥手把相册扫到地上。但他开口时,声音颤抖,“就算是吧。那你不妨说说他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了。”

“也许他从来没有不爱你,”稍微年长的少年直起身来,依旧镇定自若,坐得离有谦更近了一点儿,自然地拉起他的手,十指相扣,“也许他只是忘记了爱一个人的方式。”

有谦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捡起相册,轻轻皱着眉,像是在沉思着什么。

...也许他是来改变这一切的。

这个念头让林在范浑身一凛,瞬间警觉起来。那天的噩梦又重新浮现的脑海里。

改变一切,重新来过。

他快速翻页,太过心急火燎以至于差点把笔记本掉下去。这里面有几页,看起来是从别的书上整页撕下、贴到本子里来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上面的内容。都是一些关于时间旅行的文章。从不同书上截取的不同段落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有谦在空白处做了凌乱的笔记——

“改变外在环境没有用。试过把钥匙藏起来不让Papa出门;试过用俊昊叔叔的手机发短信提醒Papa早点去取车。都没有用。有些事情无法改变。比如Papa的死。

时间线上有一些事情锁定了他的死亡无法被修改。这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如果想改变苹果播种的位置,那么苹果树就不能留在原地。

那棵阻止重新播种的苹果树,到底是什么呢?”

林在范的脑子里的齿轮飞快转动着,试图理解这些术语和类比推理。他突然想到,珍荣一定会很喜欢和有谦讨论这样的话题;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点。他回忆起和有谦一起坐公交车回家那天,他们的对话,以及珍荣夸奖他有多么聪明。如果他们...如果他们能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...

如果珍荣知道他想收养的第二个孩子,其实一直是他们自己的儿子。

本子里还有很多相似的文章,难以辨认的笔记,理论、类比和奇怪的圈圈绕绕的图表,林在范通通略过了。然而最后一篇文章,有谦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。

“祖父悖论,是一个由时间旅行改变过去而造成时空无法统一的设想。尽管如此命名,但时光旅行者自身能否出生只是构成这个悖论的一小部分,更重要的是,任何行为都有可能改变或消灭时间旅行的原本的动机和方式。”

祖父悖论...尽管林在范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,仍听来耳熟。可能是珍荣从前什么时候提起过,或者是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过。接着他意识到,这篇文章就是从那天去修车店的路上有谦带着的书上撕下来的。

这篇文章旁边贴着一段绳子,两头用笔涂成黑点,合在一起组成一个类似过山车那样交叉的圈。第一个点标记着“过去”,另一个标记着“过去”。两点之间,画着一把剪刀,似乎准备把绳子剪短。

下面一段文章用荧光笔画了重点。

“哲学层面上,这个悖论还有一个版本,叫自杀悖论,即回到过去,杀死还是婴儿时期的自己。”

恐惧第二次席卷了林在范全身。

“...提出了一系列假说来避免矛盾的产生,比如有人说过去是不能被改变的,祖父一定是在刺杀中存活下来了;或者这个时间旅行者实际上创造或进入了一个平行宇宙,在这个平行宇宙里,他从未出生。”文章最底下写着一段话。墨迹新鲜,笔迹潦草,好像是不久前才被人匆忙之间添上去的。

父亲,如果你正在读这本笔记,我弄懂了,完全明白了。很抱歉我没能早点行动。你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忘记了你和自己父亲的过去;因此想要抵挡Papa离世所带来的痛苦,假装他不存在,成了唯一的方法。我想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,只因为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,就一厢情愿地否认回忆的价值。我们忘记了Papa,我现在才明白,忘记他,比因他的死而悲痛还要糟糕。

今天早上你说的话令我十分惊讶——你说有时候回忆也没什么不好。你是对的,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好人和坏人,只是好事和坏事碰巧落在他们身上。我想我不知道如何应对你身上发生的坏事,所以我逃避和你相处。就像Bambam说的,Papa不在我们身边,我们忘记了爱彼此的方式。但事已至此,已经无法挽回了。

不论我多么努力地试图改变过去,我都无法阻止你和Papa的死亡。这背后是有原因的。有一个我无法改变的固定变量,一个你们死亡的产物,导致这一切终将无可避免地发生。

是我。

只要我活着,就是这条时间线里,我的父亲们已经死去的证明。

我就是那棵阻止农夫重新播种的苹果树。

想要阻止你们的死亡,只改变Papa去世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是不够的。

我必须从源头上消灭它。

最后一句话林在范甚至来不及看完,他扔下书,心如擂鼓,目呲欲裂,站起来冲向有谦的房间,紧紧握住门把手,一把甩开门。

*

两个男孩走在大雨里。

少年牵着小男孩的手,另一手挡在脸前遮住雨水。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跨过水洼,走在雨里、浑身湿透、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的感觉让他兴奋地咯咯直笑。

一个路人担忧地停下来,要把自己的雨伞给他们,“至少为了那个小男孩。”他说,自己在雨里打着冷战。但少年礼貌地谢绝了。“我们很快就到家了。”他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
他们又走过几个街区,少年注意到小男孩冷得牙齿格格打颤,替他拢了拢身上的防风外套,拉起帽子兜在他头上。“我们快到了。”他鼓励道,牵起男孩的手继续走。

天色已晚,又下着大雨,街上空无一人,这条街一眼看得到头。

“你不害怕吗?”看着小男孩勇敢地在雨里前进,少年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男孩停顿了一下,还是承认了。他犹豫的那一下就像是在挣扎应不应该多拿一块饼干。

“哪怕...”少年踌躇道,“哪怕可能会很疼?”

男孩沉思地皱起眉头,噘着嘴,认真思考这句话。

“如果我们做到了,Papa和Daddy就不会有事,对吗?你昨晚给我看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?”

一阵长长的沉默。冷风呼啸而过,他们一起打了个寒颤。

“对。”有谦最终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
“那不就可以了!”谦米欢快地跳跃几步,停下来打了个喷嚏。

“嗯?”有谦再次帮他紧了紧防风衣,抬起头,轻轻地笑了。他听见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,嘎吱嘎吱,即将在街角转弯。这场景他已经见过太多次,他甚至能计算出那辆车行驶的速度,能看到司机的脸,能看见它撞翻在路缘上之前扭曲的角度。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他们快走到路口了。另一辆车从远处驶来,只要30秒就能开到眼前,引擎流畅的轰鸣被雨声掩盖,几不可闻。

“哥,”他们朝空旷的马路中央走去,有谦米拽拽他的手,抬起头问他,“你说我们还能再看Papa最后一眼,是吗?”

“是的,我们会的。”有谦带着他转过身,指着面前越来越近的、闪烁的车前灯,帮谦米遮住另一侧更快驶来的刺眼的车灯,把小男孩搂在怀里,好像想要帮他捂住轮胎摩擦湿滑柏油路面刺耳的声音。“看着Papa,好吗?”

金属撞击路面的声音,他绝不会错认;紧接着是保险杠高速摩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音,明晃晃的大灯照过来。有谦瑟缩了一下,但没有动,目光牢牢钉在前方第二辆车上。此刻这辆车缓缓停在几米开外,方向盘后是他们熟悉的面孔,满脸疑惑不解。

“别回头,好吗?”有谦呼吸颤抖着,强迫自己一动不动——一束前照灯从路口另一侧向他们急速靠近,他们的影子划破黑暗,长长的投在地面上。近到他们甚至能听见车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。车在地上打滑,发出最后的、震耳欲聋的尖啸。然而他怀里的小男孩是这样的顺从,不曾回头去看。

小男孩举起手,注视着挡风玻璃后的朴珍荣,挥手告别。

*

林在范瞪着空空如也的房间,有谦的床铺、连同地上的气垫床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灯开着,仿佛那个小男孩随时可能大笑着跑出来、扑到林在范的腿上。

他转过身,气管里撕裂般的疼痛,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像火一样燃烧。他突然意识到,那本破旧的日记本已经不在地板上了——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原来的位置,好像不曾被拿起来过。

林在范冲过去,抓起它,好像这本书能告诉他如何能终结这一切,赶在他彻底无能为力之前。然而那张便利贴的内容也变了。现在上面写的是,“给有谦”。

他不管不顾地翻开书,疯狂地寻找他可能遗漏的内容,有什么能告诉他,现在该怎么做。但他发现开头几页的照片不一样了。

新照片。他之前没见过的。

一张照片里是超市的小冰箱,就是那天他指给有谦看的那个。覆盖在林在范之前看过的第一张上。背面认真地写着一排小字。Papa还在的时候,父亲从不喝酒。

他继续往后翻,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。有些内容没有变,但有些不一样了,比如这张,贴在其他照片上,仿佛有谦在重新书写他的人生。

改变一切。就像从未发生过。

贴在野餐那张照片上的,是一张他们的集体照,段宜恩、王嘉尔和Bambam都在镜头里,欢声笑语。这是他们星期日来做客的时候。父亲以前会让他们来家里玩。

第三张照片,林在范没能一下认出来。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有谦米房间里昏暗的夜灯,门缝透着走廊里的灯光。这是有谦星期日夜里拍的。林在范以为他那时已经睡着了。

我小的时候曾经答应父亲,等他老了,我会照顾他。

终于,覆盖在碎玻璃和纱布照片上的,是林在范自己。是他今天早上,结束了和有谦最后的对话后,在路灯下走远的背影。

父亲说他为我骄傲。

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响了,他翻出电话,手指颤抖到无法按下接通键。他把手机举到耳边。

“哥!”珍荣的声音断断续续,哭得一边哽咽一边打嗝。话筒里传来雨声,冲刷着马路,清晰得好像有人在他耳边直播一样。

“珍荣,你没事吧?”他短暂地把日记本抛在了脑后,“你在哪里?”

“他们...我不知道,哥,怎么会...”

“ ‘他们’是谁?”林在范追问。然而他胃里扭曲的下坠感告诉他,他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
“有谦,他们两个都在,就那么站在路中间,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。”珍荣听起来吓坏了,悲痛和恐惧混在一起,胀满胸腔,让他泪流满面,“一辆车突然窜出来,直接撞上他们。哥...到处都是血。救护车刚刚开走,我不知道怎么办——”

林在范说不出话来,整个身体仿佛被冻结了。他低头,发现自己翻到的那页,原本应该贴着他自杀新闻的剪报;但剪报不见了,被撕掉了,只留下残余的边缘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手写的内容。

能和家人度过四天的时光,我非常幸福。虽然不知道这之后我会在哪里,但只要他们活下去,他们终究会幸福的。

我叫林有谦。我的Daddy叫林在范。我的Papa叫朴珍荣

幸好,我没有抛下他们。

“不!”林在范把日记本扔出去,好像那是什么毒药一样;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日记本飞过客厅,撞在墙上,照片散落一地,一张张变成了空白——恐惧和痛苦吞噬了林在范——每一张照片,变成了干净的、原始的相纸的颜色。仿佛从电脑上清除的文件一样,回忆被消除得无影无踪。

“不,不,有谦啊,求你了,还有别的办法,我们可以的...”

“哥,他...”朴珍荣绝望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响起,“他叫我Papa,有谦,叫我Papa。我不明白他要说什么,他是不是...?”

一张新闻剪报飘到林在范脚边,糊成一团的黑灰色油墨,慢慢组成了清晰的文字。这是关于珍荣车祸的那条新闻。林在范的胸膛痛苦地缩紧了。

标题变了。

就像从未发生过。

酒驾肇事 所幸无人伤亡




------TBC------

为贺JJP 2000天纪念日,赶着把最长的这章翻出来了。

发出来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但已经晚了。

第一次读的时候心情很复杂;翻译的时候也是。后面还有两章完结。

以上。



评论(25)
热度(123)

© 山里的比安卡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