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比安卡

行走世间都是妖怪。

星期日朋友C约我星期三吃饭。星期二在图书馆碰见。C:我们毕业可以做室友。

我:我怎么跟你做室友?你不要继续跟男朋友住吗。

C:我们分手了。

我:???


C和她男朋友D在一起这是第四年了。看起来相当恩爱稳定。周末是刚和D以及D妈妈从旧金山回来。


我不相信我的耳朵。


我:但你们现在不还住在一起吗?

C:还没分呢。

我:???

C:我们说好了五月就分手。

我:???


分手这东西跟期权交易是一个操作方式吗。


我:我还是不能相信……为什么呢。

C:哎,就一系列事情。现在也没法给你讲。

我:不讲就不讲吧。哎,那明天吃饭。


就到了今天。买了奶茶一起走着喝。C不是我最亲的那种朋友。但要说交情也不是没有。大一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乐队。非要说的话,我和D的交情也差不多是这个程度。


喝奶茶时还是说到这里了。根本没法不说到这个话题。

我:你真的决定要分手吗?就不是吵架赌气,是没有转圜余地的那种?

C:真的。

我:……

C:你想听原因吗。但我怕说了给你太大心理负担。


我根本无意探究为什么。对别人的秘密可以说是毫无兴趣。甚至觉得是负担。唯一让我此刻犹豫、还是想听为什么的,就是,我实在想确认她对于分手有多确定,以避免到时候真签了租房合同再被放鸽子的境地。就很现实。

我:如果你觉得不方便说,我就不听了。


C:那我说吧。我觉得D不够有钱。


我根本就觉得自己聋了。C超有钱。且不说她和她妹妹都是最好的私立高中毕业的,她还有个弟弟也快要来读私立学校了。C有钱到根本对钱毫无概念的那种程度。


C:我爸爸去年夏天被抓起来了。

我:。

C:所以我们家现在没有钱了。

我:啊。

C:就还有不动产,但现金都没了。我爸被抓进去之后,请的defense lawyer(这个词居然不能发)还是当年给什么副主席辩护的呢,但我也不怎么联系得到他。没有我爸的信用卡之后,我才知道钱多么重要。

我:呀。

C:哈哈,我爸在看守所,还是检察院啊,我也不知道,关在里面和室友相处得可好了。

我:哈哈。

C:你现在是不是有负担了?


我:D也……挺有钱的吧。


除开D现在做咨询行业每年十来万美元的固定收入之外,他家里状况应该也相当好。他俩现在住在学校附近富人区一栋共管式高层公寓里。去年年底刚买了一辆沃尔沃的SUV。也正筹划着买自己的公寓。


C:他养不起我。

我:……啊。


合理。有钱的程度是递进的。好比我室友的男友T,是长江流域一线城市第二大地产企业的继承人。我猜C家里原本应该是和T相持平的。D经济状况好,但可能远不在这个梯队。


C:没有钱就觉得很可怕。我现在每天都害怕,难过。目前我和D没可能了。不如早点分手。

我:分手的真实原因,你也是这样和他说的吗。

C:对。我们心平气和地谈好了。


C:哎,D对我真的好。

我:是吧。

C:之前我和他妈妈大吵一架。他说,你是和我在一起,不是和我妈。


C:他还给我写了张欠条。

我:欠条?

C:嗯。说他要拿这么多钱来娶我。

我:……


我:不过其实你想,如果你搬出来和我住,其实自己付一份房租和生活费成本更高哎。


我放弃了讨论一切情感和家人的话题。C没直接接上这一句。


C:以前的房租是我们各付一半。出事之后就是他在付。然后其他能付的他也会帮我。买个衣服什么的。

C:但他没钱给我买爱马仕的。

我:啊,我都没买过爱马仕。

C:哎,我妈现在可急了,每天给我介绍她认识的富豪家的孩子。


C:其实我好伤心啊。如果和D分手了,没有像他对我这么好的怎么办。


我也好伤心啊。我打字打到这里,还是觉得伤心。


C问我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。我很真挚地说,我没有拥有过很多,所以不要求拥有那些。我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,没有立场也没有办法设想我会怎么做 

C又说,那就是你所拥有过的一切,都失去了,这样呢?

我认真地想了想,回答:我不知道。


对话发生时我脑内毫无想法。此刻仍旧没有。即便我在记录,我也只意在记录对话的内容。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我听到的,所以得用春秋笔法记下来。我时至此刻依旧无法整理我的想法。我觉得她做的对吗。错吗。他们到了五月一定会分手吗。分了会复合吗。她内心是平静的吗。像她今晚对我叙述的语气一样平静吗。她痛苦吗。像我潜意识下感受和猜测的一样痛苦吗。她真的会像自己所说的那样,找一个更有钱的男友吗。

我都想不到。也无力去想。


若说我想了什么,拿大概就只有——


幸福大多是类似的,不幸却多种多样。在我所苦恼的、日常的坎坷以外,还有很多我想象不到、无从知晓、甚至非常不大可能经历的痛苦。在我不知道的时刻,有身边的朋友正独自经受着苦难。如果可以的话,想多关怀身边的朋友,给予爱,给予温柔和拥抱。


因为人生很短,又很苦。


以上。


后话是,晚上回来给爸爸发了微信。没说什么,就发了一张今天刚拍的证件照,跟他说我今天去拍证件照了,要拿去办工作之后的手续。好些天没跟他发微信了。今晚突然觉得,很感谢他,这么多年来,都养得起我,不仅养得起我,还让我可以享受那么多好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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